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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扦担
发布时间:2018-09-17 09:32     

□ 胡月义

  父亲走了,伴他一生的扦担失去了知音,在老屋的檐下孤独地反刍着岁月的沧桑,像一截横亘在时光深处的破折号。
  多少次,我用抹布抹去扦担上的尘埃,眼前就会泛出金黄的光芒,熠熠生辉,照亮记忆。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抚摸着它,一条条细密的纹路,一个个磨光的结疤,都会荡起我内心的层层波澜。抚摸着它,犹如抚摸着父亲坎坎坷坷的人生,亦如抚摸着一段段陷入时光深处的年轮和记忆。
  这是一条陇中农村地区常见的农具:长约两米,弓形,是沉重生活和艰辛岁月双重锻造的形象。乍一看去,像父亲被压弯的脊背,也像父亲苦心经营的生活。多少次,亲眼看着父亲使劲捆好两捆田禾,用扦担一端插入一捆,然后以力拔千钧的气概双手举起,用另一端插入另一捆,再把扦担放到肩上。仰望中,父亲挑起了两座山。在金黄的阳光下,挑起两座山的父亲成了一道山梁,撑起了全家人的一片天。随着“咯吱咯吱”的韵律,两捆田禾在扦担两端有节奏地晃悠着,父亲在蜿蜒的山道上踏着合拍的脚步,踩出一路汗水浸透的诗句。
  一天天,一年年,时光不老,岁月如歌。父亲一生都在试图用他的扦担刺破坚硬的生活,挑起沉重的希望和憧憬。包产到户前,靠挣工分分粮吃饭的年代,别人通常一趟挑够一百斤就能挣满分;由于家里孩子小,劳力少,为了多挣工分,父亲每趟都挑二百斤以上,从此落下了腰疼的病。包产到户后,村里绝大多数家庭的孩子“望学兴叹”,放弃上学或中途辍学,随大人奔走在农村广阔的天地里;而我们兄弟姐妹四人却全都背着书包进了学校。这在当时的环境和条件下是绝无仅有的。记得我不情愿去上学,还遭到父亲一顿严厉的训斥和痛打。我们长大后,各自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父亲却还是闲不下来,继续扛着他的扦担,奔波在岁月深处,直到累倒在地爬不起来。但在我的灵魂深处,累倒在地的父亲照旧是一座崔巍的山,让我终生仰望、顶礼膜拜。父亲的扦担,耗尽了父亲的青春时光,留下了父亲平凡人生中不平凡的光辉,在风尘仆仆的漫漫征途中,一路照亮了我赶路的眼睛。
  这是一条用半棵柳树做成的扦担,在干旱贫瘠的陇中大地上,也只有这种柔韧坚硬的柳树或榆树才是配做扦担的上好材料。一如在苦甲天下的黄土地上,唯有像柳树或榆树一样坚韧顽强的父老乡亲,才能生存得枝繁叶茂一样。睹物思人,浮想联翩。我无法想象,在生存条件极端艰苦恶劣的年代,盘旋曲折的羊肠小道上,这条扦担磨透过父亲肩头多少副垫肩,磨破过父亲双肩多少层硬趼和血痂,又有多少双千层底布鞋磨烂在迤逦的山道上?多少滴汗粒洇湿了脚下干渴的土地、长出一茬茬绿莹莹的希望?沉重的生活曾经压断过多少个父亲肩头的多少条扦担,又有多少个父亲,祖祖辈辈,肩扛这种最原始的生产工具,以感天动地泣鬼神的精神和魄力,把他们的青春和热血洒在了这贫瘠而炽热的黄土地上?叩问苍穹,苍天无语;仰望群山,大山肃穆。唯有粗粝的山风,磨砺着岁月的苍凉,打着尖利的呼哨,不厌其烦地诠释着一切。
  阳光下,我认真端详着这条扦担,像审视一件穿越时空而来的出土文物。它一头挑着过去,挑着责任和使命;一头挑着未来,挑着向往和信念。看着看着,恍惚中,苍茫天地间,父亲顶天立地,扛着他的扦担,酷似一个大写的“大”字,伫立于时光深处,成为一尊被阳光镀满金辉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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