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教育世家的传承者阎镇武先生纪略
(作者:王长华)
今年已92岁高龄的阎镇武先生,从陇西一中退休后,每天仍然过着读书看报的生活。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将其一生的宝贵年华都奉献给了陇西的教育事业。
追溯起来,从其祖父阎士璘先生算起,阎氏一门,诚可谓百年教育世家。
阎士璘,字简斋,一字玉彬,清光绪甲辰恩科翰林,留学日本东京法政大学,民国初年曾任甘肃省教育厅厅长、省议会议长、省图书馆馆长、兰州一中校长;后又任安肃道(道治酒泉,辖17县)道尹、泾原道(道治平凉,辖7县)道尹;于民国十四年(1925年)冬,携全家迁回陇西东街游击巷新建府第。阎士璘的三弟阎士相,清拔贡。1918年5月,阎士相被任命为甘肃省立第五师范(今陇西师范学校)首任校长,同年10月,被选为第二届甘肃省议会议员。
阎镇武的伯父阎邦翰先生,字西园,甘肃省立第一师范(兰州师范)毕业,曾任陇西第一高等小学(今陇西城关一小)教员,陇西县教育局局长,甘肃省立第五师范学校(陇西师范)教员等职。
阎镇武的父亲阎邦庆先生,字云阁,甘肃省立第一师范(兰州师范)毕业,曾任陇西县教育局局长,县督修公路总队长等职;母亲苏淑贞,会宁进士苏耀泉之女,识文断字,贤惠有德,待人宽厚,知书达礼。
阎镇武的二哥阎镇威于西北农专农田水利系毕业后,受聘到甘肃省水利厅水保局工作,任高级工程师,曾参加过会宁关川渠、靖远靖丰渠、五大坪电力提灌工程、临洮溥济渠、陇西北川井灌渠等水利工程的勘测、设计施工和技术指导工作,在修建刘家峡水库期间,兼任移民局领导。
2009年,阎氏家族被评为“百年教育世家”,其事迹登载在同年10月出版的《陇西县教育志》966页。
阎镇武先生就出生于这样一个教育世家、书香门第。
幼承庭训传家风 矢志苦读报乡里
阎镇武,字文卿,1925年农历七月初一日出生于兰州新关邓家巷,排行老三,长兄镇乾,次兄镇威。
4岁时的阎镇武,看到了回军“尕司令”马仲英率军数千围攻陇西城,国民军吉鸿昌率部攻打回军,马部大败逃离的战争场面。
5岁时,阎镇武目睹了陇西及周边县因干旱致荒,饿殍载道,祖父阎士璘先生率领十多名家人,忙里忙外,放舍饭的情景,更经受了民国十八年(1917年),河州回军马应彪率数百余人攻破陇西城,将阎氏家中所有财物一抢而空,祖父阎士璘先生在逃难中腿部受伤的沉痛打击。
7岁时,阎镇武背上书包,到陇西师范附属小学就读。
8岁时,阎镇武被父亲送到文庙巷宋二师老先生私塾中受业。两年后,又被送到东巷莫师傅、通达巷王衡伯老夫子处拜读。在私塾里,他每日早上向先生背书,下午或听先生讲解“四书”,或习字、对对联、写作文。
10岁时,阎镇武最爱戴的祖父阎士璘先生不幸仙逝,他深深地记下了当时的吊唁者对祖父的唁赞:“文星午夜落天上,国史千秋壮陇头”;“阎公一生严谨治学,勤政爱民,主持正义,造福桑梓,德高望重……”
阎镇武双手捧着祖父的灵牌,泪水在眼眶里诉说着哀思,也诉说着他铭记教诲,矢志苦读,必欲学业有成,回报乡里的心愿。
1937年春,12岁的阎镇武又回到了陇师附小读书。当时小学的音乐、图画、游戏等课,使他这个读过私塾的学生感到十分新奇。历史、地理课更是使他开阔了眼界,增长了知识。给他授课的王凤梧、刘化南、李华如、马仲起等老师,知识渊博,教学认真。至今,他仍在怀念着这些可敬的先生们。
1939年,阎镇武考入了陇西县立初级中学,同学有郭邦栋、宋尔谦、陈彦、马树勋、张世尧等。那时,全校三个年级的学生一律住校。校长赵振业先生的谆谆教导,至今还回荡在他的耳边。
1942年,18岁的阎镇武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甘肃省立陇西中学高中。此后,课余学校图书室成了他常去的地方,《西游记》《水浒传》《红楼梦》等一系列名著令他爱不释卷。
1945年,21岁的阎镇武高中毕业了。当年,陇西中学高三全班共有21人毕业。阎镇武与同学宋尔谦,徒步去兰州参加高考,阎镇武先报考了位于兰州西果园的西北农专,后又报考了西南联大、西北大学、西北工学院、西北师院等八大院校的联合招生考试。
半月后,报上发布招考录取名单,他被西北农专录取到经济系,又被西北师院录取到英语系。该入何校?阎镇武经过再三思考后,决定读西北师院。一同考入西北师院的同乡还有化学系的郭邦栋、宋尔谦。九月初,报到入学后才知道,英语系只招了11名新生,甘肃籍学生仅有3人,为甘谷的魏振中、临洮的蒋国元和陇西的阎镇武,其余为陕西、河北、河南等省的学生。全系四个年级共有四十多人,陇西籍学生有大四的曲文敏,大三的杨效珍。那时,大一学生没有课本,全靠自己记笔记,也印发讲义,到课程讲完后才发。教授的讲课、学生的学习与中学时大不相同。
1949年8月12日,陇西和平解放。
8月15日至20日,正在上大学的阎镇武参加了陇西地下党组织的陇西旅外大中专学生到北区云田乡倾家门一带做宣传的工作。作为组长的阎镇武,带领宋尔谦、陈彦、宋定邦等,一路向群众报告陇西解放的喜讯,安定民心,等候人民政府派人接管国民党政权。
8月20日,陇西县政府教育科科长王念贤通知阎镇武,让他到陇西中学找石廷选、贺狂飙(指导员)报到,协助他们搞好接受学校的工作。此后,阎镇武组织学生学习时事,学唱革命歌曲,扭秧歌,搞宣传队,为庆祝“八•二六”兰州解放和“十•一”新中国成立忙碌着……
陇西解放后,陇西中学归岷县专署领导,后改属天水专署,又改属甘肃省文教厅直接领导,名为“甘肃省陇西中学”。
1949年9月,阎镇武接到西北师院的开学通知,令其速返校。按照大学的学制,阎镇武此时应该是大学四年级的学生,离大学毕业还有一个学年。在他提出离开陇西中学,返回西北师院继续完成学业时,石廷选校长再三挽留其留校任教,为家乡子弟服务。
石校长说,你师院毕业后,仍旧执教中学,迟教早教不是一样吗?阎镇武认为石校长的话言之有理,默然应允。
当时,刚刚解放,学校以前开设的英语课停开了,转开俄语课。阎镇武在大学里学的英语就自然没有了用武之地,他只能专教时事政治。
1984年,阎镇武因为要评高级职称,需要大学毕业证书。他向西北师院反映当年因公抽调,于1949年8月离校的情况。
西北师院“根据教育部(84)教学字031号文件精神审定,准予(阎镇武)于1950年7月毕业,1984年8月21日发给毕业证书(补发),证书号:840123”。
1952年9月,陇西中学决定让阎镇武去陕西泾阳永乐店参加西北人民革命大学教育研究班第五期的学习。此时,阎镇武还担任着陇西中学的副教育主任的工作。
报到后,他才知道这期教研班的培训对象主要是西北五省各中学的校长、教育主任。西北人民革命大学的前身是延安大学。在此期间,阎镇武专门学习了马列主义理论和党的教育方针政策。
1952年暑期,阎镇武参加了全省中学教师兰州学习会。期间,石廷选校长来找阎镇武谈话,言及甘肃省民盟组织经中共甘肃省委批准,要在中等学校教师中发展一批盟员,让他考虑是否参加。
当时,阎镇武想,在西北师院学习时,马光汉介绍他加入中共地下组织,但由于临近解放时工作忙,马光汉把向上级组织报告登记的事贻误了,与当时皋榆工委失掉联系,中共党员的问题就再也没有提及……
再者,阎镇武对民盟李公朴、闻一多、张澜等先辈的事迹早有所闻,入盟求进步也是正道,于是,阎镇武决定填表加入。
1954年,教了多年时事政治课的阎镇武,向学校提出申请,要求改教语文。这是因为,他不是共产党员,有些党内文件他看不到,教时事政治就受到很多限制,他怕教不好,影响学生的学业。再者,受家庭的影响,他从小就非常喜欢文学。不久,学校同意了他的请求。于是,从初一年级教起,他边教边学,系统地自学了汉语语音、语法、文学史、文艺批评等。一年教下来,得到了学校领导和学生的赞誉。
1956年,他报考了西北师范学院语文函授专修科,期间系统学习了大学的汉语言文学课程,提高了业务素质,为进一步教好语文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破帽遮颜过闹市 历尽劫波获重生
1957年,反“右派”斗争开始,县级单位的“右派”年底一律集中到一起,统一管理批斗,等候处理。此时,有一天,阎镇武被校领导叫去谈话,说是接上级通知,叫他去参加全县“右派”学习会。当时说,“去证实民盟内部的有关问题”。他感到事情不妙,因为当时民盟陇西支部的主委李德清,已当作“极右”分子批斗,还有宣传委员陈嘉祥也被批斗,剩下一个组织委员的他,哪能不受牵连?可是,他扪心自问,几年来,一直对党忠心耿耿,在历次政治运动中都是积极分子,现又是基层工会主席、县工会委员,经过组织多次审查,认为他立场坚定,工作认真。在整风会上,他未曾提过任何意见,未发表过任何言论,现在突然被揪出,不知是何原因?
阎镇武到“右派”学习会一周后,领导找他谈话,开门见山指出:“你是比较隐蔽的右派,是章罗联盟反党集团的走狗!”这时,才知道给他罗织了一个天大的罪名,他百思不得其解。此后便经历了领导专门对他布置的终生难忘的批斗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在想,是不是在闲谈中曾说过,某君与我是高中同学,现在他当上了县政府秘书,见了人有些傲气,官架子还不小。难道这就成了反对党的领导人,反对共产党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当时这些抽梁换柱,偷换概念的荒诞逻辑,如何让人想得通!他想陈述事实,申辩几句,但领导却说你态度顽固,不接受群众意见!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在“右派”学习会期间,阎镇武从来都是写的学习心得与笔记,一字也未写过自己的“罪行”。他心里总是在想,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于天下的。他一直坚信,黑暗过去是黎明,真正的共产党是坚持真理,实事求是,不会亏待好人的。阎镇武知道,他是陇西中学唯一的一名在西北民大(延安大学的后来名称)专门学习过马列主义理论的人员。
而且,近几年来,阎镇武还是受组织重用的得力干部,业务能力强,曾受到表彰的人,为何一下子臭如狗屎?如今,他形同犯人,行动没有了自由,只发30元生活费,白天整天劳动,晚上开会交代问题。
周佐吴书记在忙完下乡工作回到学校后,询问支部委员姚俊海:“阎镇武老师是我们信任的积极分子,为何也打成了右派?”
姚回答说:“这是因为上级下达了增加补划右派指标的问题。”
两人沉默无语。
1958年4月,县上对“右派”做出处分决定:陇西中学罗仲武、阎镇国等被逮捕法办;李德清、曲文敏、刘镇华、张宗黄劳动教养;给阎镇武的处分是留用察看,工资降等;开除工会会籍,撤销工会一切职务;留盟察看,撤销盟内一切职务。33岁的阎镇武,上有父母,下有妻子,遭此厄运,只好忍辱负重,任人摆布了。
1960年,阎镇武的父母相继逝世,人生的又一颗苦果在他的喉咙里打旋。
1961年,阎镇武成了揽羊倌、守夜人。学校分配他去放羊,100多只羊只有他和一个工人放牧,早出晚归,很多时候,回到学校连饭也吃不上一口。就这样,他在位于西阙坪坟区的学校农场宿舍里,度过了难以忘怀的日日夜夜。
在极端苦闷的年月,阎镇武仍然没有放弃英语学习,仍然坚持阅读英语书籍,用英语吟唱英国民歌,借此打发着难熬的时光。
1961年,陇西二中、四中,合并到陇西一中,阎镇武仍然是一中的一员。这时,中央工作组派来的王猛,担任了陇西一中的校长。
有一天,王猛校长来到学校农场劳动时,听到有人在用英语唱歌。走近一看,原来是个羊倌,戴着一顶破草帽,却又戴着一副眼镜。别的老师介绍了阎镇武的情况。王猛校长一问,原来还是个大学生。王猛校长连连叹息,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就叫阎镇武到校长办公室,让他不要放羊了!到学校教导处干些抄抄写写的工作!
这一年,王猛校长告诉阎镇武,上级已下文给他摘掉了“右派”分子的帽子!从此,压在阎镇武头上的“铁纱帽”才算是卸了下来。
1963年春季开学,阎镇武又走上了讲台,教授初中语文。他深知“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的道理,努力从事教学工作,1966年,“四清”运动还未结束,“文化大革命”却开始了。学校多人被揪斗,罪名很多,有“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修正主义分子”“走资派”“反革命分子”等等。校长、教导主任被“专政”,学校也成立了“文革小组”。万幸的是,在这次运动中,阎镇武被当作已打倒的“死老虎”“二线人物”“预备队”,他和一些不被信任,无明显“罪恶”的教师,被勒令在一起自学。
当年12月,陇西一中部分师生组织了一个“毛泽东思想长征宣传队”,阎镇武也参加了。他们徒步去兰州串联,打着红旗,背着行李,从陇西出发,经渭源、临洮直至兰州。一路在田间地头,给农民群众演唱革命歌曲,表演文艺节目,宣传毛泽东思想。
1968年,刮十二级“台风”,大搞阶级斗争,有人拆庙宇,毁雕像,平坟地,乱批斗。
阎氏家族的坟地,位于东巷大队蹇家门生产队的辖区内,面积有十多亩。当时,坟地并不属于国家建设征用,尽管有人通知他们搬迁,但一不划地方,二不给经费,祖宗多代人的坟茔,叫搬迁谈何容易?但你不同意,也无可奈何!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之下,阎氏祖茔,几乎在一夜之间,就被夷为平地。
2016年的清明节前夕,阎镇武带领侄子及孙辈,在阎氏原坟地的路边空地遥祭祖宗时,写下了这样的祭文:
“……斗转星移,时势变迁。今逢盛世,社会谐安。阎氏家族,生息繁衍。恪守家训,孝悌为先。正心修身,吉祥平安。敦厚家风,世代相传。先祖恩德,永铭心田。然则乐不忘忧,遗憾心寒。今日扫墓,墓在何方?呜呼痛哉……文革结束,拨乱反正,平坟错案,无人受理,不了了之……受制于人,无可奈何。禀告先祖谅察,敬祈列祖列宗保佑子孙平安吉祥……”
1968年,学校派他和王泰祥、何忠老师一起去首阳“五七”干校劳动。他们白天整天在地里干农活,晚上还要搞批斗。期间,得到陈仁“五七”干校“同学”的多方帮助。陈仁在闲谈时给阎镇武讲述了他大哥阎镇乾送煤的经历:
“1965年初冬的一天,我在县委宣传部办公室独自上班,门轻轻敲了三下,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人推开了门,探进上半身。我一抬头,深情地叫了声:‘阎老师!’他却抢先说:‘啊!是陈仁!我给你送煤炭来了。’我赶快到门口,一辆架子车上装着满满一车灵武块炭。阎老师手脸污黑,衣服上沾满了煤尘,我要搬煤,他却死活不让我干,说:‘把你抹脏抹黑了!’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很利索地搬完煤,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说了声:‘我忙着呢!还要给其他部门送煤去呢!今天还要送三四车呢!’当时,我感慨万千,泪水在眼眶里打旋,但我从阎老师的眼神里读懂了豁达、坚韧,还有那一丝丝苦乐、凄凉的余光……我只说了一句:‘阎老师!这么一车煤,你怎么能拉得动呢?’他却说:‘习惯了,没有啥!’还有一次,我路过县城西大街,天气很冷,我猛然看见阎镇乾老师和一帮乡下人蹲在一家店铺的房檐下,每人双手捧着一块糜面馍馍,低着头慢慢地啃着。我走到跟前叫了声:‘阎老师!’他站起来说:‘我们来跟集……’这时,我才知道他全家已下放到渭河乡王家营村。”
听了陈仁的叙说,阎镇武的心情难以平静。
阎镇武在“五七”干校的劳动过程中,双手被铁锨、镰刀磨破了多次,疼痛难忍,但却不敢吭声,只有咬牙坚持。拉架子车给地里送粪,紧跑慢跑,腿脚受伤,只能在夜晚自我呻吟,难以入睡,第二天还得照常撑持。不平凡的三个月的“美好”时光,令人难忘。和陈仁这位“五七”干校的“同学”坦诚相待,推心置腹,言谈无忌,在共同劳动的过程中结下了同甘共苦的患难之情。
1969年,学校来了“军宣队”,后来又派了“工宣队”,一直到1977年。
1970年,年仅四十五岁就已经饱经风霜的妻子去世。这时,他恨苍天无情,九口之家,在遭逢天灾人祸的1960年都活了过来,但是今日,妻子却被病魔夺去了年轻a的生命,把正待哺育的幼子弱女留给了他,心怀无尽的挂恋和难受的愁苦而离世。阎镇武痛定节哀,咬紧牙关,勇挑重担,暗下决心,就是天塌下来,也要直起腰板,把孩子拉扯大。他把泪水咽进肚里,把对妻子的思念埋在心中,盼望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生活能够一天天好转……
1990年腊月初五日,是妻子逝世二十周年纪念日,他写下了这样的祭文:
“……呜呼苍天,待我无情!不悯我苦,不救我急!夺你性命,儿女失恃!悲哉痛哉,长夜难息。虽云生离死别,世人均所难免,天若网开三面,厄运尙可缓至。况汝正值中年,幼子弱女,急待抚养。理内治外,须臾难离。谁料大祸从天降,好人未遇好时光。哭干泪来痛断肠,难留汝命在世上。声嘶力竭唤不应,涕泣稽颡情悲伤。你不瞑目我难眠,哀子哀女实可怜。怨天尤人,已属枉然。悲极思理,我罪不浅……叹人生在世,死也难,生更难。不能糊涂死,只求明白生。为己为人都得生,为儿为女尤需生。历尽坎坷都度此生,公事私事我自治。儿女幼时多受苦,自力更生谋宏图。可喜今已长成人,未负父母养育恩……”
1974年4月,阎镇武的五儿子阎维平高中毕业,响应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到首阳公社三十里铺生产队劳动。1975年4月5日,阎镇武的六儿子阎维红高中毕业后,被分配到渭河公社十里铺大队窎鸟生产队下乡劳动。他们俩分别在1977年和1978年底,被工厂招收成了工人。
1977年,恢复高考,阎镇武被抽调到定西参加高考阅卷。他的学生、陇西师范教师陈晋为语文评卷大组组长,他为小组组长,各县考生较多,但答卷成绩优秀者不多。阎镇武的六儿子阎维红当时正在乡下劳动,也报名参加了高考,各科成绩考得还可以,上了录取初选分数线,但因志愿填报不当,未能录取。陇西师范想录取,征求阎镇武的意见时,被他否决了。后来兰州师专和张掖师专确定在陇西补录二人,其中就有阎维红的名额。当时,县招办叫阎维红进城填表时,因渭河公社文教干事在场,阎镇武顺便让文教干事给阎维红带个话,此人满口答应。但阎维红在一周后回到家里看望父亲时说,没有人向他通知过要到县上填表的事。他们马上赶到县上,有关人员回答说,时间紧,叫你不来,你的名额别人递补了!就这样,路逢小人捣鬼,六儿阎维红上大学的事,就给耽误了!
1978年,在拨乱反正中,平反冤假错案,阎镇武的“右派”问题终于得到了彻底解决。这时,他才见到了当年划他为“右派”的定性材料。所谓的依据是:“根据×××大字报揭发”,综合×××等人多少份大字报揭发……对阎某的问题结合几个方面,共多少条,依据上述材料,定为“右派”!
而这些所谓“罪行”,或是无中生有,或是小题大做,无限上纲,不堪一驳。然而,在极左年代,就是凭着这些所谓的“罪证”,阎镇武背了二十年的黑锅,受了二十年的冤枉,其中一条是他在教研组活动后,三人在一起闲谈时说的。
阎镇武清晰地记得他当时说,这个月在粮店买来的面有点“污”(陇西方言,即时间长了,有点变味),小孩子吃了拉肚子……这些话当时上了大字报,在定性材料中说他反对党的统购统销政策,罪大恶极……
苍龙日暮还行雨 老树春深更著花
1977年高考恢复后,英语被列为考试科目,学校安排阎镇武担任高中英语教学工作。这时的他,一方面购买英语语法、字典等工具书,一方面收听英语广播。大学毕业将近30年,西北师院英语系毕业的阎镇武,却未教过英语课,业务有所荒废,学校里的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他曾学过英语。于是,他就边教边学,教学相长,进步很快。
几年来,阎镇武带领的英语教研组连续被评为学校先进集体,受到表彰。1979年,阎镇武被评为学校先进教师,陇西县先进教育工作者。1980年,民盟陇西支部恢复,他被选为支部副主任兼宣传委员。同年,他被西北有色冶金机械厂教育科聘请为夜校英语教师,讲解、辅导电大英语课程达两年多。当时的学员,均为厂里的科技人员。该厂职工医院院长薛礼复,请他个别辅导医师职称考试方面的英语教材,并批改作业。薛礼复虽然比阎镇武小几岁,但对他尊敬有加。
1982年,阎镇武当选为政协陇西县委员会常委。1986年,他参加定西地委统战部召开的全区各界人士为“两个文明”建设服务经验交流会。1988年被评定为中学高级教师,省人事厅颁发了《高级专业技术职务资格证书》,受聘到县评委会工作。
1988年11月,上级批准他退休,时年已64岁。但因学校英语教师缺乏,又继续返聘他授课两年,专授高三年级英语。
1995年,政协陇西县委员会决定刊印《陇西文史资料选辑》第一辑,选编了1988——1991年油印资料中的37篇稿件,阎镇武被邀请参加了选辑的审稿与校对工作。同年9月,他被聘为《天山行》编审兼校对;11月,他完成了《祖父阎士璘传略》的写作,此文载入《陇西文史资料选辑》第二辑;12月,他写出了《陇西民俗趣话》四篇:《古钱妙用》《老百姓节日食谱》《取名拾萃》,以及《陇西方言中的绰号与代称》。
1996年9月,阎镇武写了一篇题为《怀念吕益三先生》的纪念文章,入选《陇西文史资料选辑》第二辑。
2000年4月,他参加了《陇西文学作品选•历代传奇小说散文卷》的编审工作,审阅校勘全书文稿,付出了极大的心血。
2001年,他又担任《陇西文史资料选辑》第三辑的编审工作。
2002年,阎镇武与六儿阎维红全家一起,送孙子阎建勋到杭州工商大学学习,期间游览了杭州西湖、龙井村、灵隐寺,上海豫园、外滩,南京六朝古都、夫子庙、中山陵,写下了南行七言古诗五首,其中两首被《飞天》文学杂志刊用。
2003年,他写了《知音难舍忧且伤——杨生旺同志二三事》一文,被《陇西文史资料选辑》选入,并刊发于《定西日报》。
2004年,他写下了《怀念汪钺》《松鸣岩游记》等文章。
2007年,他写下了《阎士璘甲辰恩科会试墨卷解读》《阎士璘年谱》《陇西阎氏家谱》等具有珍贵史料价值的文章。
2015年,他担任了《陇西文史资料选辑》第四、五辑的选校工作,参与古籍《襄武人物志》《巩昌府志》的校注工作。
多年来,他对陇西文史工作倾注了全部的智慧和心血,也得到了政协陇西县委领导和文史界人士的尊敬和赞誉。
在阎镇武九十华诞的贺宴上,民盟陇西总支主委邵彦在祝词中说:“我当时申请参加民盟,是看到了民盟中有像阎老师这样的老同志,为教育事业默默奉献,我深为他高尚的人格魅力所吸引……”
阎镇武的学生李克勤、陈晋、伍鑫桂等人,对其恩师的赞誉,更是令人难忘。
多年来,曾在北京水利电力部工作的学生胡兆意,只要回陇西,都要来看望他。近年来,每逢正月,曾任陇西师范学校副校长的陈晋,总要来看望他,师生深情念念不忘。
阎镇武对他们说:“我在六十岁以前是在经受苦难,以后是在品味生活,品尝从青杏到熟透的草莓,再到甘美的红枣。数十年的艰辛经历,日日夜夜的冥思苦想,充实了生活,也铸就了人品。一切金钱、权贵、名誉都是过眼云烟,只有对生活的真情,才是铭记心灵的一片清凉。”
92岁高龄的阎镇武先生,还不时地在思索。他感到,面对祖父、父母、妻子、儿女、孙儿,他实现了当年双手托着祖父灵牌时的诉说!
至今,他仍然走在承先启后,不负此生的人生之路上……